虚拟游戏《第二人生》的衰落:理念超前,但人们更爱美化版的“第一人生”

小宇宙大星球 水手 发布在 Web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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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机会成为《头号玩家》中的“绿洲”吗?

编者按:每个人都渴望拥有完美人生,但往往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这样的人生。所以当15年前《第二人生》以超前的理念诞生时,它一度被视为互联网的未来,并在2007年达到了活跃用户数过100万的高峰。但此后随着Facebook的崛起,《第二人生》的发展开始停滞,这是不是意味着人们更想要美化版的第一人生而不是虚拟的“完美的”第二人生?尽管如此,《第二人生》的月活用户仍然稳定在80万左右,而在这里长期驻留的,是那些在现实人生中寻找不到慰藉的人:承受生活重负的家庭妇女,行动不便的残疾人,生不了小孩的女子等等,《大西洋月刊》的这篇长文为我们讲述了那些人的故事以及他们所打造的世界,从中我们可以看清楚虚拟生活的希望和限制,并且对虚拟和现实以及我们的人生也许还会有更加深刻的思考。



Gidge Uriza生活在一间高雅的木屋里,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波光粼粼的小溪,岸边垂柳依依,草地上萤火虫闪烁如梦似幻。她不断购买新的游泳池,因为她总是爱上了不一样的泳池。现在的这个有着菱形图案,还有瀑布从石拱门上流淌而下。Gidge会穿着泳衣在池畔露台闲逛,要么就只穿着文胸和浴袍慵懒地缩进花边的被子下躺着,身边摆着一摞书,书上面堆放着巧克力盖的甜甜圈。一天她在自己的博客上写道:“早上好,女孩。我动作缓慢,想要从床上爬起来,但当我躺在粉红色的床上时,想要像往常一样爬起来是有点困难的。”

在另外一种人生,也就是大多数人会称之为“真实”的人生里,Gidge Uriza其实是Bridgette McNeal,一位亚特兰大妈妈,每天要在在呼叫中心上8小时的班,还要抚养14岁的儿子和7岁的女儿,以及一对已经13岁的患有严重孤独症的双胞胎。她的现实生活完全被没完没了的照顾特殊需求的孩子的忘我和世俗所占据:在双胞胎弄脏了自己之后要帮他们洗澡(他们仍然要穿纸尿裤,而且很有可能一直都要这样下去),一边烤苹果酱面包,一边还得安抚其中一位发脾气的,然后让另一位不要再弹“《巴尼》主题曲了,因为那节奏慢得就像恶魔的挽歌一样。”一天,她带着所有的4个孩子去到一个自然中心享受一个田园牧歌式的午后,但这种美好一下子就被在一间发霉的浴室给一位少年更换纸尿裤的现实给打破了。



Bridgette McNeal,一位抚养着患有严重孤独症的双胞胎的亚特兰大妈妈,她会在早上5:30醒来,在《第二人生》中度过一个半小时。

不过每天早上,在所有那些事情之前——在给孩子们做好上学准备以及到呼叫中心上8小时的班之前,在洗澡和瘫倒在床上之前——Bridgette都会花上1个半钟头沉浸在《第二人生》这个在线平台里面,那是她自己给自己打造的一个梦幻天堂。早上好女孩。我磨磨蹭蹭,艰难地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她从早上5:30醒来,开始过上一段有着从来都不用下床的奢侈生活。


什么是《第二人生》?简短回答是这是2003年推出的一个虚拟世界,曾经被一些人欢呼为互联网的未来。长一点的回答是,这是一幅布满了哥特式城市、破败得不像话的海滨棚屋、吸血鬼城堡、热带小岛、雨林寺庙、恐龙家园、金光闪闪的迪厅夜总会以及超现实的巨大国际象棋游戏的景观地图。2013年,为了庆祝《第二人生》的第10个生日,创造者林登实验室发布了一张反映其发展情况的信息图:3600万账户,用户在上面累计度过的年头已经达到了217266年,居住在累计面积约700平方英里的土地上而且还在不断扩张。很多人忍不住把《第二人生》称为游戏,但在它推出2年后,林登实验室给员工发出的一份备忘录坚称不应该这么看待这个东西。它是一个平台。这句话的意思指向的是一个更加全面、更加沉浸式、更加包罗万象的东西。


《第二人生》并没有具体的目标。其巨大的景观包含的全部都是用户生成内容,也就意味着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由别人——由活生生的用户控制的化身建设的。这些化身建设和购买房子,建立友谊,相互勾搭,组建家庭,以及赚钱。他们会庆祝自己的“rez日”,相当于网上的生日:他们加入《第二人生》的网上纪念日。在教堂,他们没法举行真正的圣餐仪式——把这种宗教仪式有形化是不可能——但他们可以把他们信仰的故事带进生活。在他们主显节岛的大教堂,《第二人生》的圣公会在耶稣受难节会召唤滚雷,或者在复活节服务中当牧师念到“基督复活”的那一刻突然让太阳升起。就像一本《第二人生》手册概括那样:“从你的视角来看,《第二人生》仿佛把你看作是上帝一样。”


实际上,自从2000年代中期走下巅峰以来,《第二人生》已经逐渐沦为了笑柄。当我告诉朋友我在写一则相关文章时,他们的面部总是呈现出相同的反应:先是茫然,然后似曾相识,接着是略为困惑的表情。那东西还在?《第二人生》已不再是你嘲笑的东西了,这些年来它已经变成你连取笑都懒得取笑了。


2007年,在月活用户达到100万之后,很多观察家预计这个数字还会不断上升,但结果那确实巅峰——并且在此后一直在80万这个数字停滞不前。据估计20-30%的初次用户此后从未回来过。在宣布《第二人生》是互联网的未来的几年后,技术世界是沉舟侧畔千帆过。2011年,Slate的一篇文章加入了幡然醒悟的大合唱,宣告:“回顾过去,未来往往坚持不了不久。”


可如果《第二人生》应许的是一个大家每天都愿意花数个小时生活的未来的话,难道我们不会深陷其中吗?是,只是这种沉迷转移到了Facebook、Instagram以及Twitter身上。随着我对《第二人生》了解的深入,以及对它的探索投入了更多的时间,它看起来开始不那么像是个被废弃的遗迹,而更像是我们当中许多人所生活的世界的被扭曲的镜像。

也许《第二人生》让人有嘲讽的冲动不是因为它的不为人所知,而是因为这种大家都看得出的冲动已经让人感到不舒服,乃至于有点恐怖的地步:它不仅给你一个在线的声音,而且还有一个在线的身体;不仅在你的手机上看Twitter消息,而且还因为你在一家网上俱乐部跳舞而忘了吃饭;不仅是你现实生活的精心策划,而且还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存在。它同时唤起塞壬之歌以及想要另一种生活的羞耻之心。它提出了无拘无束的幻想能将人带向何方,以及我们如何才能把握好虚拟与现实的边界问题。


随着虚拟现实技术的不断发展,它有望带来很多人认为《第二人生》可提供的体验的更全面版本: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而随着我们的现实世界每周不断给我们带来哪些惊悚——又一次大规模枪击,又一次飓风,又一条来自美国总统威胁要发动核战争的推特——这个平行世界的吸引力只会进一步加强,而对我们自己沉迷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怀疑也会进一步加深。


从2004年到2007年,人类学家Tom Boellstorff就以植入的人种志学者的身份生活在《第二人生》里面,他的化身叫做Tom Bukowski,他还给自己安了一个家庭办公室叫做Ethnographia。他的这张沉浸式的做法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第二人生》的世界就像任何其他世界一样的“真实”,而他按照第二人生“自身的方式”而不是主要根据里面那些人线下的生活去理解他们的虚拟身份去进行研究是合理的。他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做《第二人生的成年(Coming of Age in Second Life)》,这是对Margaret Mead的那本经典(《萨摩亚人的成年》)的致敬,探讨了这个平台数字文化的本质。他发现“关于延迟(第二人生里面的流媒体延迟)的小型讨论就是像在现实生活中讨论天气一样。”他还发现一位名为Wendy的化身,她的创造者总会在自己注销前让她去睡觉。“所以说现实的生活是Wendy的梦,直到她再度在第二人生中醒来?” Boellstorff记得自己曾问过她:“我敢打赌Wendy在回答‘是的,的确’时脸上掠过了一丝笑容。”


在印度教,化身的概念是指神以及凡人在地球上的化身。在第二人生中,它是你的身体——是你持续不断的自我表现。一位女性是这么向Boellstorff描述她的化身的:“如果我拉开拉链,把她的外壳取出来,里面的就是我。”女性化身往往都是很苗条,而且胸大得离谱;男性化身都是年轻的肌肉男;几乎所有化身都像卡通形象般好看。这些化身通过聊天窗口交流,或者利用语音技术进行实际的交谈。他们通过走路、飞行、心灵传动来移动,他们还会点击“姿势球”,这其实是一个漂浮的魔法球,点击或者坐上去的时候化身就会做出各做动作:跳舞、空手道,以及几乎你能想到的所有性行为。不要奇怪,很多用户跑到第二人生来就是想寻找数字化性爱的可能性——没有肉体、没有真实姓名、没有重力约束,往往有着详细文字评论的性行为。


第二人生的货币是林登币,最近它的汇率已经低到一林登币不到半美分。在发行之后的10年时间里,第二人生的用户花了32亿美元的真金白银到平台内的交易中。第二人生的第一位百万富翁,数字房地产大亨Anshe Chung(钟安社)曾经登上了2006年《商业周刊》的封面,到2007年,第二人生的GDP甚至比好几个小国的还要大。在庞大的数字市场里,你可以用4000林登币(16美元左右)买一件婚纱,或者用不到350林登币(约1.5美元)买一件红宝石颜色带羽毛翅膀的紧身外套。你甚至可以再买一个身体:不一样的皮肤,不一样的头发,还可以有一对犄角,各种尺寸形状的生殖器应有尽有。一座私人小岛目前售价大约是150000林登币(约600美元),而Millennium II Super Yacht超级游艇售价为20000林登币(仅80多美元),附赠的床上、按摩缸等的动画超过了300个,旨在让化身能尽情地进行各种各样的性幻想。


Facebook开始爆发之日正是第二人生用户数到达顶峰之时。Facebook的崛起与其说是竞争品牌的问题不如说是竞争模式的问题:似乎大家更想要的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真实生活而不是另一种全新的生活——他们想要成为自己最讨人喜欢的形象超过了他们想要变成完全独立的化身。不过也许Facebook和第二人生在吸引力方面其实差异并没有那么大。对于进入一个选择性的自我来说,这两个都表现出足够的诱惑——无论这种自我是通过生活体验的素材(露营的照片,对早午餐的机智观察等)来打造,还是通过生活体验所排斥的不可能性:一个理想的身体,一场理想的罗曼史以及一个理想的家来打造。


Bridgette McNeal,这位来自亚特兰大的4个孩子的妈妈,她在第二人生上面呆的时间刚好超过了10年。她给自己的化身取名为Gidge,那是她上高中时那帮流氓给她起的外号。虽然Bridgette已经人近中年,但她的化身却是20多岁的妙龄女子,她称之为“完美的我——如果我不吃糖或者生小孩的话。”在第二人生的早期岁月里,Bridgette的丈夫也创建了自己的化身,在家坐在笔记本前学习时,两人会一起跑到第二人生上面约会,一位金发的古希腊女战士跟一个矮胖的银色机器人约会。这通常是他们唯一的约会方式,因为他们小孩的特殊需求使得找保姆很困难。我们交谈的时候,Bridgette把她在第二人生的家说成是自己的庇护所。“当我步入那个空间时,我可以有自私的奢侈。”她借用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话说:“那就好像是一间我自己的房间。”她虚拟的家布满了各种各样在她真正的家不可能有的东西,因为她的孩子可能会打碎或者吃掉那些东西——摆在碟子上的珠宝,桌上的小摆设,柜子上的化妆品。


Gidge Uriza ,Bridgette McNeal在第二人生里面的化身


除了记录其数字化存在,描写大理石泳池和镶边松石绿比基尼的博客以外,Bridgette还坚持写博客记录她为人父母的日常生活。在那篇叙述自己跟孩子们在自然中心度过的那个下午的文章里,她描写了自己看见一头秃鹰的情形:“某个混蛋用一支箭射向这只鹰。它的一只翅膀几乎都没了所以没办法再飞了。我们到这儿的几天前它刚刚被送到这里养伤。有时候我在想我和我老公感觉有点像这只鹰一样。陷入困境。其实也没出什么问题,我们有吃的有住的,我们想要的东西都有。但我们的余生都被困在孤独症上面了。我们永远也无法自由。”

当我问Bridgette第二人生有什么诱惑时,她说当你应该关注现实生活时,往往很容易屈服于把自己投入到虚拟现实的诱惑当中。我问她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打过鼓时,她说自己当然感受过一股拉力。“在里面你又苗条又漂亮。没人要你去换纸尿裤。但你会(因为现实的顾虑而)筋疲力尽。你不想离开,但同时你再也不想这么干了。”


第二人生的发明者叫做Philip Rosedale,他是一位美国海军运输机飞行员与一位英语教师的儿子。小时候,他就受到了有抱负所带来的那种特别远大的感觉的激励。他还记得自己站在自己后院的柴堆旁思考人生:“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跟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1980年代中期十几岁的时候,他用一台早期型号的PC对一个表示曼德布洛特集合的图形进行放大缩小,这个无限递归的分形图会随着他靠得越近而呈现得愈发细致。他告诉我说,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在看着一幅比地球还要大的图形:“我们哪怕在它表面走一辈子也看不完它的一切。”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意识到“用计算机可以做的最酷的一件事情是建造一个世界。”




第二人生的创造者Philip Rosedale往往会用名为Philip Linden的化身在虚拟世界里面闲逛。他说:“我就像上帝一样。”

1999年,Rosedale刚刚成立林登实验室的时候,他去参加了火人节,这是在内华达沙漠举办的一个一年一度的行为艺术、雕塑装置以及迷幻享乐主义的反传统狂欢节。他告诉我,在那里的时候,他的性格发生了“无法解释”的改变。“就感觉自己很嗨,尽管没有嗑药。感觉自己跟别人以一种正常无法做到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他去到一辆清风房车参加一场锐舞活动,看着荡秋千演员在沙漠中摇曳,躺在铺着好几百波斯地毯的水烟馆里面。火人节并没有启发Rosedale去做《第二人生》——他对数字世界的设想已经进行了好些年了——但却帮助他理解了他想要召唤的那种能量:一个大家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创造世界的地方。


我们经常说我们唯一的竞争对手是现实生活。


这是个梦想,但是推销给早期投资者会比较困难。林登实验室提出的是一个由爱好者打造的世界,并且用不同的收入模式来维持——不是靠付费订阅,而是利用应用内产生的商务收入。第二人生的一位设计师回忆起投资者的质疑:“创意是一门黑暗艺术,只有斯皮尔伯格和卢克斯才能做得到。”为了把第二人生当做一个世界而不是一个游戏来兜售,林登实验室聘请了一位写手充当“植入式记者”。这个人就是Wagner James Au,他在一个叫做“新世界笔记”的博客,然后在林登实验室的聘用期结束之后,他写了一本书《The Making of Second Life(第二人生创世记)》来记录了第二人生早年的编年史。在这本书里,Au描写了几位对第二人生最重要的早期建设者:一个名为Spider Mandala的化身(线下的身份时美国中西部一个加油站的经理),另一个叫做Catherine Omega,在第二人生里面是一位“浅黑肤色的女朋克”,但是在线下她却蜷缩在温哥华一栋被废弃的公寓里面,那里没有自来水,住的主要是瘾君子,为了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跑第二人生,她会用一个汤罐头去捕捉附近办公楼的无线信号。


Philip Linden,Philip Rosedale的化身


Rosedale向我讲述了早年感觉到第二人生潜能无限时那种的兴奋感。他和他的团队在做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在做,他记得:“我们经常说我们唯一的竞争对手是现实生活。”他说2007年曾经有一段时间每天有超过500篇文章是描写林登实验室的工作的。Rosedale喜欢用一个叫做Philip Linden的化身去探索第二人生。他告诉我说:“我感觉自己我就像上帝一样。”他设想将来他的孙子会把真实世界看成是某种“博物馆或者剧院”,因为大部分工作和关系都是在类似第二人生这样的虚拟现实中进行的。2007年他告诉Au说:“从某种程度来说,我认为我们将看到整个实体世界被抛到身后。”


Alice Krueger是在20岁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疾病症状。一次大学生物课野外作业期间,在蹲下观察虫子吃叶子时,她觉得热得快晕过去了。有一次站在杂货店时,她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腿都消失了——不仅仅是麻木,而是消失了的感觉。可是每次去看医生的时候,她都被告知这只是她脑子里的想法。47年后,她告诉我说:“这种想法一直在我脑海里占据着。不过跟一般的理解不一样。”


Alice Krueger喜欢找滑道玩——她很享受做她的身体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产生的那种绝对的兴奋感。


50岁的时候Alice终于被诊断为多发性硬化症。那时候她几乎都已经不能走路了。社区协会不同意她在自己的屋子前面建一个斜坡,所以她想去哪里都很困难。她的3个孩子分别是11、13和15岁。她没法出席自己最小儿子的中学毕业,也去不了他的大学校园。她的后腰开始感觉到剧痛,最终被迫进行手术来修复融为一体的腰椎,后来在医院的时候又被多重耐药性葡萄球菌感染。她的疼痛一直在持续,后来又被诊断因为一次手术原因而导致错位——在那次手术中,她“就像烤鸡一样”被挂在手术台之上。57岁时,Alice出不了门也没有工作,身体经常遭受剧痛,基本上要靠女儿照顾。她告诉我说:“我看着四周的墙在想,也许还有更多的墙。”



患有多发性硬化症的Alice Krueger创建了一个叫做Gentle Heron的化身,并且在第二人生为残疾人建立了一个社区。

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了第二人生。她创建了一个叫做Gentle Heron的化身,并且喜欢寻找滑水道去玩——她很享受做她的身体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产生的那种绝对的兴奋感。在第二人生里面不断探索的同时,她还开始邀请网上遇到的残疾人进聊天室跟她一起聊。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她要对那些人的经历负责任,最终她在第二人生成立了一个“跨残疾人虚拟社区”。这个社区现在的名字叫做“Virtual Ability”,他们占据了虚拟岛屿的一个群岛,并且欢迎从唐氏综合征、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到躁狂症等各种残疾人的进驻。Alice告诉我说,让这群会员团结在一起的,是那种不被这个世界充分接纳的感觉。

在创办Virtual Ability的同时,Alice在现实生活中也开始行动:从科罗拉多搬到田纳西州的斯莫基山,在那里她的长期伤残补贴能够用得更久。在被问到是不是感觉在第二人生里面是一个不同版本的自己时,她强烈地驳斥了这种说法。Alice很不喜欢真实和虚拟的说法。在她看来,这暗示了一种等级差别,潜台词时她的一部分生活要比另一种更加“真实”,但她的自我感在这两种生活里面都得到了一样的充分表达。在我们第一次交谈之后,她给我发了15篇经同行评审的有关数字化身的科学文章。她不希望第二人生被误解为无关紧要的消遣。


Gentle Heron,Alice Krueger的化身


Alice告诉我一个患有唐氏综合征的男子后来成为了Virtual Ability社区的重要成员。在现实生活里,他的无能力似乎无所不在,但在第二人生里大家跟他交流的时候甚至都没意识到他是唐氏患者。在线下世界,他跟父母生活在一起。看到他居然能控制自己的化身,父母都感到很惊讶。每天晚饭过后,父母在洗碗洗碟的时候,他就会热切地坐在计算机旁,等待着回到第二人生里面,他在一座叫做Cape Heron的岛屿(这是Virtual Ability群岛的一部分)租了一套复式住宅。他已经把二楼一整层都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水族馆,这样他就可以跟鱼儿一起走了,一楼则被改造成了花园,他在里面养了一头宠物驯鹿,还喂给它麦圈吃。Alice说他并没有给第二人生和“现实”之间划清明确的界限,社区的很多人也都受到了他的这张做法的启发,在谈到自己脑海中这道边界的坍塌时总是会提到他。


我开始构思这篇文章时,曾经想象过成为第二人生的奴隶:一位睁大眼睛的观察者会受到她所要分析的文化的诱惑。但是身处这个“世界”里却让让我从一开始就感到反胃。我设想我会像它曾被认为不过是“第一人生”不尽如人意时的安慰奖那样替第二人生辩护。但相反的是,我发现我想要写的是“第二人生让我想要洗个澡冷静一下”。


从理智上来说,当我听说了一位中东的女性可以不戴头巾穿越到第二人生时,当我跟一位替身有个露台她可以用那个视角(这要感谢屏幕放大软件)以比现实世界更清晰的角度去浏览的法定失明的女性交谈时,我对它的尊敬都会进一步加深。我还听说有位得了PTSD的老兵每两周都会在一个露台举办意大利烹饪课,我还参观了一个在线版的优胜美地,那是一位女性在几次严重的抑郁发作并且住院治疗后加入了第二人生并且创建出来的。她用了一个叫做Jadyn Firehawk的化身,并且一天有12小时都泡在第二人生里面,其中有很多时间都是用来完善她定做的仙境——一个到处都是瀑布、红杉以及用对约翰·缪尔一生很重要的人士命名的马匹的地方。要感谢第二人生,不像专注于躁狂症,讨论的都是疾病的互联网聊天室,这里对她没有这些要求。她告诉我说:“我在第二人生过着一种全面的生活。它接纳了所有其他不同的我。”


一位女性创建了虚拟版的优胜美地,以及以对约翰·缪尔一生很重要的人士命名的马匹。


但是尽管我对它越来越欣赏,尽管我沉醉在魔法的幻想,但是总止不住对第二人生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厌恶——对那些画面的空虚,对那些夜总会、大厦、泳池和城堡,以及对他们拒绝让这个世界感觉像是个世界的所有那些勇气和不完美的厌恶。每当我想描述第二人生时,我都会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者至少是不可能描述得很有趣的——因为不管怎么描述总会找到瑕疵和缺陷,而且探索第二人生的世界更像是浏览一张张的明信片。第二人生是视觉上的老套世界。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破烂或者荒废的——就算有废弃的,那也是因为他们从预设的一系列选择中选择了特定的美学风格。


当然,我对第二人生的厌恶——以及我对物理世界的瑕疵和不完美的接受,这些都说明了我自己的运气不错。当我在现实世界走过时,我有我的(相对)年轻、(相对)健康以及(相对)自由作为缓冲。那些在第二人生里面找到了自己在线下找不到的东西的人又有谁值得我羡慕的呢?


一天,当我和Alice都用化身见面时,她带我去到Virtual Ability岛屿的一个小岛的海滩并且邀请我练太极。我只需要点击漂浮在草绿色圆圈中间的一个姿势球,然后它就会自动让我的化身动起来。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在打太极。我只感觉到自己坐在笔记本前,看着我的二维化身打太极。


我想起了亚特兰大的Bridgette,她会早早醒来坐在虚拟泳池边。她闻不到氯气或者防晒油,感受不到太阳在她后背熔化或者把她的皮肤烤成剥落的薯片。尽管如此,Bridgette作者虚拟泳池旁一定是得到某种强大的东西——一种不是来自于肉体体验本身,而是来自于期盼、记录、回忆,以及与其每天背负的责任形成鲜明对照的快乐。否则的话她是不会在早上5:30爬起来做这件事情的。


从第一开始我就不擅长驾驭第二人生。我的界面反复在说身体下载不了。第二人生本来是要给你机会去完善你的身体的,但我甚至连凑齐一个完整的身体都做不到。我给自己的化身选择了一个朋克造型的女性,她身穿短裤,理了个寸头,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雪貂。


我在第二人生的第一天就像个醉鬼一样在Orientation Island上乱走乱逛想要找个卫生间。这个岛到处都是大理石柱和裁剪过的绿色植物,隐隐能听到流水潺潺,但它看起来不那么像德尔菲神庙而更像是受到德尔菲神庙启发的企业疗养中心。图形似乎不完整也没什么吸引力,动画小问题不断而且总是有延迟。这不是现实的勇气和挣扎;这更像是一个脚手架东倒西歪搭设出来的舞台。我曾经试着跟一个叫做Del Agnos的人聊,但令人吃惊的是他断然回绝了,这很令我羞愧,仿佛被带回了羞怯到令人失去勇气的初中年代。


我第一次参加第二人生音乐会时兴奋地听到了一个在虚拟世界里演绎的真实音乐:很多第二人生的音乐会都是如假包换的“现场”演出,有真正的音乐家用真正的乐器演奏真正的音乐或者对着连上计算机的麦克风唱歌。但是那个下午我同时想做的事情太多了:16封工作邮件等着我回复,我的继女排演《彼得潘》之前要给她准备花生酱果冻三明治。我用黏糊糊的手指点了一下跳舞姿势球然后开始跳康茄舞——尴尬的是没人跟我一起跳;这让我陷在了一株盆栽植物与舞台之间,想要跳康茄但又无处可去。这种超过任何有趣感的窘迫,倒是让我有了涉入感,意识到我是在跟别人一起分享这个世界。


第二人生不会自己打开大门……它会向你展现一个世界,让你用自己的设备去探索


每次我退出第二人生的时候,我都很渴望投入到日常生活,重新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接继女去上戏剧班?搞定!回复系主任招人替代意外离开的系成员的事情?在办!这些责任带给人的真实感是第二人生所无法提供的,它们让我活出了一个有能力、被需要的自我。这感觉就像是在水下无法呼吸之后终于挣扎着浮出了水面一样。我大口地喘气,不顾一切想要那些纠葛与牵连,我想要说:是的!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作者给自己创建的化身


当我采访Philip Rosedale的时候,他大方地承认第二人生一直都带给用户固有的困难——用户想要舒服地移动、沟通和建造很难;“鼠标和键盘相关的不可缓解的困难”导致玩第二人生“永远没法变简单”。林登实验室负责全球沟通的资深总监Peter Gray向我讲述了所谓的“白区问题”——由于自由度太高以至于你没法确定自己想要做什么——并且承认进入第二人生会像是“被扔进了异国他乡的腹地。”


不过,当我跟用户交流时,第二人生执拗的不方便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们以第二人生居民的身份讲述内容的关键部分。他们以怀旧的口吻来回顾早年的窘迫。Gidge告诉我有一次有人说服她需要买一个阴道,后来她把那玩意儿戴在了裤子外面。(她称之为典型的# SecondLifeProblem。)Malin ?sth,一位瑞典音乐家,也是那场音乐会的表演者之一,告诉了我她出席第一次第二人生音乐会的经历,她的故事跟我的差异并不大:当她试图走到大家面前时,却意外飞上了舞台。事先她本来已经在内心确定了这整件事就是假的,但是却对自己感觉之羞愧感到惊讶,这让她意识到其实自己是觉得自己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我知道她的意思。如果我感觉像是回到了初中的话,那至少你也会感觉像是出现在哪里。


一位女性是这样总结的:“第二人生不会敞开自己。它不会轻易地交给你任何东西,告诉你下一步该去哪里。它向你展现了一个世界,让你用自己的设备去探索,这里不欢迎指导。”但一旦你搞清楚之后,只要你想就可以买1000个银盘——或者买下你梦想的游艇,或者建设一个虚拟的优胜美地。Rosedale相信如果用户能够熬得过最初的炼狱,则他们与第二人生的关系就将永远确立:“如果他们呆的时间超过4个小时,就再也不会离开。”


Neal Stephenson 1992年的网络朋克小说《雪崩》描写了一个虚拟的“Metaverse(虚拟空间)”,这往往说成是第二人生主要的文学始祖。但是Rosedale向我保证,他读到这本书的时候第二人生已经构思了好几年了(“你可以去问问我妻子。”)。《雪崩》里面的英雄有一个很适合的名字,叫做Hiro Protagonist,在现实生活里他跟室友住在U-Stor-It货柜里,但在Metaverse里面他却是舞剑的王子和传奇黑客。他在上面花了那么多时间并不奇怪:“这可以击退住在U-Stor-It里的挫败感。”


Hiro的双重人生get到了第二人生的核心梦想之一:它可以颠覆现实世界成功的所有指标,或者让那些指标变得一文不值;它可以建立一个极其民主的空间,因为没人知道别人在真实世界的地位。许多第二人生的居民把它理解为一个连接全世界的人的乌托邦——这个乌托邦跨越了不同收入水平、不同职业、不同地方、不同残疾程度的人,让生病的人拥有健全的身体,行动不便的人可以自由的迁移。Seraphina Brennan,一位在宾夕法尼亚一个小矿区长大的变性人直到20多岁以前都没法承担变性手术的费用,她告诉我说第二人生给了她“以内心真正想要的面目出现的机会,”因为这是第一个她能以女性身体示人的地方。


在《The Making of Second Life》中,Wagner James Au讲了一个叫做Bel Muse的化身的故事,这是一位典型的“加州金发女郎”,由一位非洲裔美国女性扮演。她领导了一支早期建设者团队建设Nexus Prime,这是第二人生地首批城市之一,并且告诉Au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遇到已经习以为常的成见。在真实世界里,她说:“我必须马上给人留下好印象——我必须有好表现,马上。在第二人生里我不需要了。因为哪怕有那么一次,我就会离开。”但是这件事——Bel Muse被当作白人是更容易受到尊重——反而更加确认了种族主义的顽固而不是为摆脱这种歧视提供了证据。


很多第二人生的用户视之为提供了一个公平的竞技场,认为这里摆脱了阶层与种族的束缚,但里面身材苗条的白人占优势,大多配备了有闲阶级的道具,这些只不过是把被扭曲的同样的理想,以及一样的把“白色”作为无形的默认又重述了一次,这从一开始就支撑着一个不公平的竞技场。


另一位非洲裔美国女性Sara Skinner倒是一直都让她的化身拥有跟她一样的肤色,她告诉我说她想要在一个叫做Bay City的海滨城市建一座数字化的黑人历史博物馆。另一个化身(扮演警察)马上竖起了一道墙,而且最终一家“法院”还禁止该博物馆显示出来。那位警察化身宣称这是一个误会,但拒绝承认有此行为的种族主义太多了——而且当Sara拒绝了第二人生里面的一位白人男性的建议之后对方马上说她长得像灵长类动物时,或者有人因为她的鼻孔很大而取笑成“棉塞鼻子”时,或者当比人告诉她感受到的偏见时不成立的,因为她是个“混种”时,这绝对不是什么误会。


Au告诉我起初他对第二人生的前提,尤其是用户生成内容的可能性是极其感到兴奋的,但结果发现大多数人对突破自身创意潜能的兴趣其实不比成为一个年轻性感有钱的世界的消费者的兴致。Rosedale告诉我他以为第二人生的景观会是超级梦想、富有艺术性并且极其疯狂,到处是宇宙飞船和奇特地貌,但结果出来的看起来更像是马里布(加州地名)。大家都在造高楼大厦和法拉利。他告诉我:“我们一开始是在一个大家最垂涎的地方去建设。”他提到了林登实验室早期进行过的一项研究,结果发现第二人生绝大部分的用户在现实生活中都是住在郊区而不是市区。他们来到第二人生是想寻找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缺少的东西:都市地区的集中、密度以及连接的可能性;那种事情在自己周边发生的感觉;那种成为所发生的事情的一部分的可能性。


Jonas Tancred 加入了第二人生的时间是2007年,那是在他的企业猎头公司在衰退期间倒闭了之后。Jonas住在瑞典,他已经人近中年头发发白大腹便便,而他的替身Bara Jonson,却是个年轻的肌肉男,长着刺头活力四射。但是第二人生最吸引Jonas的不是让他能扮演更有魅力的另一个自我,而是第二人生让他有机会玩音乐,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追求过的毕生梦想。(他最终会跟Malin ?sth组建二人组Bara Jonson and Free)Jonas开始举办虚拟演奏会。在现实生活中他会站在盖上格子布的餐桌前,弹奏接上计算机的民谣吉他,而在第二人生里面Bara会在一群人面前玩摇滚。


Jonas Tancred和Malin ?sth在第二人生组建了一支流行乐队叫做Bara Jonson and Free


一天晚上,在演出之前,一位女性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在她面前进行了自己一生中最好的演奏之一。那位女性叫做Nickel Borrelly;她将成为他(在第二人生中)的妻子,并且最终在几年之后,成为了他(现实生活中)孩子的妈妈。


在线下,Nickel是一位生活在密苏里叫做Susie的年轻女性。经过一场超现实的求爱——热气球之旅,浪漫的月光下共舞,以及在长城一起骑自行车之后,“SLT(标准林登时间)时间凌晨12点”,两人在Twin Hearts Island举行了一场第二人生婚礼。在婚誓中,Bara说这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不过他说的一生究竟是哪一个人生呢?


Bara在第二人生的音乐生涯开始腾飞,最终他得到了到纽约去录制唱片的机会,这是第二人生的音乐人有史以来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拿到了唱片合约。也正是在那次旅行中Jonas第一次在真实世界里见到了Susie。几年后,当他们的关系被拍成了纪录片时,她描述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啊,他看起来有点老啊。不过她说得以亲自见到他本人感觉就像“第二次坠入爱河”一样。后来她时怎么怀孕上的呢?她在纪录片里说:“我可以告诉你是怎么发生的。喝了很多伏特加之后。”


2009年,Susie和Jonas的儿子Arvid出生了。(Susie和Arvid都改过名)那时候,Jonas已经返回瑞典,因为签证到期了。Susie在产房的时候,他在第二人生的俱乐部里——一开始是等消息,然后是抽一根虚拟雪茄。对于Susie来说,最困难的是Arvid出生后那天,医院里挤满了来看自己孩子的其他父亲。SUSIE和Jonas能做什么呢?到海边的一个浪漫飞地一起煮一顿虚拟的早餐,举着已被不能喝的热气腾腾的咖啡,靠在虚拟沙发上的时候一起在虚拟电视上看着他们真正的孩子的真实视频。


Susie和Jonas不再坠入爱河,但Jonas仍然是Arvid生活的一部分,他们频繁地视频通话,并且只要有机会就会去美国。Jonas相信在分开后他跟Susie仍然能维系牢固的育儿关系,原因之一是他们在现实生活中见面之前已经在网上非常深入地了解了彼此——第二人生不是一个幻觉,而是能比真实生活的求爱期更好地了解彼此的管道。


Jonas说第二人生是现实的纯化版,而不是其肤浅的替代。作为一名音乐人,他觉得第二人生并没有改变他的音乐,而是“放大”了它,使得他跟自己的观众有了更直接的联系,他很喜欢粉丝能够自己给他的歌赋词的方式。他记得自己在翻唱Crash Test Dummies乐队的《Mmm Mmm Mmm Mmm》时,每个人“一起跟唱”的情形,敲歌词的人太多以至于到最后他们的“mmm”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对于Jonas来说,现实与他的创造——那些歌以及他的孩子的美已经超越和胜过了他们的虚拟建构。


在3600万第二人生的账号(截止2013年,这是林登实验室提供的最近数据)里面,据估计只有60万人仍经常使用该平台。也就是说大量用户离开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Au把Facebook的崛起与第二人生用户数走到高原期的同时发生看作是林登实验室误解了公众想要什么的证据。Au告诉我说:“第二人生推出的前提是每个人都想要第二种人生,但市场证明并非如此。”


但当我跟林登实验室全球沟通总监Peter Gray以及产品副总裁Bjorn Laurin交谈时,他们坚称问题不在于概念,而在于完美执行的挑战。他们告诉我,用户达到稳定恰恰证明了界面的难度,而且事实上技术业还没有取得足够的进展,实现媒体炒作的第二人生可能会实现的效果:一个完全沉浸式的虚拟世界。他们希望虚拟现实能够改变这一点。


Rosedale预测有朝一日我们会把真实世界看作是“古老而可爱的地方”——但不再至关重要。


17年7月,林登实验室推出了新平台Sansar的beta版,称这是下一个前沿:一个针对Oculus Rift这样的虚拟现实头戴设备的3D世界。该公司的信念,以及VR在技术界的受欢迎程度(Facebook收购Oculus VR所证明的一股趋势),提出来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虚拟现实的进展解决了笨拙界面的问题的话,它们会不会最终透露一个普遍的渴望,也就是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些小故障、延迟和键盘所解放出来的虚拟世界?


2008年,Rosedale不再担任林登实验室CEO。他告诉我他认为自己更像是一位发明家,而且他觉得公司需要一位更好的经理。他对第二人生变成现在这样并不感到失望,但他也看到了其他未来可能性的出现:在虚拟现实成熟之后,他就能“建造星球和建设新经济”了。他目前的公司High Fidelity正在致力于开发沉浸式的VR技术,能沉浸到感觉自己跟别人共处一室的那种。


Au告诉我他注意到技术界总是很狂妄。他们不是从错误中学习,而是一再重复做同样的事情。第二人生的故事是不是一个技术界妄想的固执?还是说这种妄想更像是一种预言?第二人生是不是我们数字化存在未来有先见之明的先驱?


当我问Rosedale现在还相不相信自己在第二人生早年做出的预测——也就是我们的生活会变成虚拟,物理世界将开始像博物馆时,他并没有改变想法。恰恰相反:他说到了一定时候我们会把真实世界看作是“古老、可爱的地方”,而不再是至关重要。他在想:“当我们不再需要办公室时我们会如何处置它们呢?会不会在里面玩壁球呢?”


我进一步追问他。他是不是真的以为物理世界的特定部分——比方说,我们家人一起分享的家,或者我们跟朋友一起吃的饭,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体——有朝一日会变得不再重要?他真的相信我们的肉身对我们的人性不重要吗?我对他承认之快感到惊讶。他说,家庭——实体的家,我们选择跟所爱的人共度时光的地方的氛围永远不会过时。“这是一个更加持久的存在。我想你也同意这一点。”


Alicia Chenaux住在一个叫做Bluebonnet的小岛,那是一个草木丛生的古怪飞地。跟她住在一起的还有跟她的丈夫Aldwyn(Al),两人结婚已有6年,以及他们的两个女儿:8岁的Abby以及3岁的Brianna,尽管过去她曾经是5岁,再之前曾经是8岁。作为一个家庭,他们每天过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往往作为数字快照被截图到Alicia的博客上:在南瓜地寻找做南瓜灯的材料,在像素化的大海去希腊游几天的泳。这就像一幅数字化的诺曼·洛克威尔油画,一种典型的美国中上阶级生活——一个完全不值得注意的幻想,除了Abby和Brianna都是由成人扮演的化身以外。


当Alicia在30出头发现自己要不了小孩时,她陷入了长时间的抑郁之中。但是第二人生给了她为人父母的机会。她的虚拟女儿Abby在真实生活中8岁时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具体细节Alicia觉得没有必要知道),所以她扮演这个年纪让她有机会过的更好。在现实生活里Brianna Brianna是由保姆抚养的——她的父母不怎么管她的养育——而她希望成为家庭的一部分,从而能够得到更多育儿的亲身实践。也许这就是她总想变年轻的原因。



Alicia Chenaux是一位在现实生活中无法要小孩的女性化身。在第二人生中她跟丈夫Al以及女儿Abby和Brianna生活在一起。


Alicia和她的家庭是第二人生一个更大的家庭角色扮演社区的一部分,收养机构会接收孩子和潜在父母的档案,并对他们进行“考验”,让双方住在一起一段时间,看看是不是合得来。本该是第二人生黑人史博物馆创始人的Sara Skinner告诉我抚养4岁儿子(由一位在美军服役被派往海外的男人扮演)的经历:他的连接经常断断续续,只是为了跟Sara闲逛几个小时。


有时候领养父母要进行虚拟怀孕,利用“出生诊所”或者叫做“tummy talkers”的附件——这种东西提供了你需要的一切:预产期、身体改造(均可调整),可选择胎儿发育是否可见;详细的公告(“你的孩子翻身了!”);’以及“真实分娩”的模拟,还有一个新生婴儿的附件。对于认养后经历过怀孕过程的第二人生父母来说,他们得到的这个小孩正是他们领养的那位是很好理解的——这个过程本来就是为了让父母和孩子跟一个新生命结成纽带。一个产品承诺:“真的会有孕吐反应。会有疼痛感。”意思是告诉你一个不是你的肉身的躯体正在有恶心反应。这款产品还推销说:“你可以完全控制你的怀孕,让它完全按照你的期望。”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好已经怀孕了6个月,在我看来这似乎错过了这一体验的核心:其实事情恰恰不会按照你的意愿发展,而是你需要忍受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过程。


在现实生活中,Alicia跟男友生活在一起,我问他是否知道她的第二人生家庭时,她说:“当然”。保守这个秘密会很困难,因为她几乎每天晚上(除了周三,周三是她所谓的“真实生活之夜”,她会跟最好的朋友一起看真人秀。)都要跟他们3个在第二人生里面溜达。当我问Alicia是否从她的这两种浪漫关系中看到不同的东西时,她说,“绝对的”。她的男友非常好但是整天都要工作;Al愿意听她没完没了地唠叨自己的日常。她和Al在结婚前已经相识了2年(她说主要是他的“耐心和毅力”吸引了她),她承认对于他们浩大的第二人生婚礼自己是个“彻底的控制狂”。在现实生活中,扮演Al的那个人年纪比Alicia要大——51岁,她39岁,也有自己的妻子和家庭——她欣赏的是“他人生经验丰富”以及可以提供“更保守、更稳重”的看法。


在他们的第二人生婚礼之后,每个人都开始问Alicia和Al是否打算要小孩。(这件事无论在虚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不会变。)4年前他们认养了Abby,并在1年后认养了Brianna,这段时间他们的家庭生活动态是在角色扮演与现实之间交织。当Brianna加入他们家庭时,她说她想要的“不仅仅只是故事”,有时候这个女孩会打断角色扮演去讲讲自己真正的成人生活:感情麻烦或者工作压力。但对Alicia来说重要的是她的两个女儿都是“忠实的孩子”,意思是说她们没有替代的成人化身。尽管Alicia和Al彼此会分享真实生活当中的相片,Alicia告诉我,“女孩们一般都不会分享自己的照片,她们更愿意在我们的脑海里保留孩子的形象。”


Alicia的第二人生家庭有一点特别美好,那就是所有四个人都想生活在同一个梦想里面。


2015年圣诞节的时候,Al给了Alicia一个“pose stand”,这让她可以为家庭定制和保存姿势:她和Al在一张长凳上拥抱,或者他让她骑在肩上。Alicia很多博客发的都是一张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照片,往往在底部还有一条备注。其中一条是这么写的:“顺便说一句,如果你想买本图中我使用的姿势,我已经把它放到Marketplace上面了。”在一篇文章中,在一张她和Al穿着舒适的冬装依偎着坐在长凳上,周围是积雪覆盖的树木的照片下方,她承认这是她在Al上床之后拍的照片。她用他的化身登录进去然后让他摆出了自己想要的姿势。


在我看来,摆姿势正好同时说明了第二人生家庭角色扮演的吸引力和局限性:它既可以不断地被雕刻成某种田园牧歌式的东西,但你无意雕刻的东西永远也刻画不出来。尽管Alicia的家庭生活看似完美无缺——处处可见高光时刻——但正如Alicia告诉我那样,其深层次的愉悦似乎却来自那些困难的时候:当她被迫阻止女孩们争执衣服问题或者度假回来发脾气时。在一篇博客文章中,Alicia承认每天晚上跟Al独处的“那几分钟”是她的最爱,但即便引发的这种经济稀缺性——因为责任和牺牲所以显得那些时光的宝贵——感觉也像是来自真实世界养育儿女的又一个姿势。


去年,Alicia和Al又领养了两个孩子,但是后来发现问题了,因为新领养的小孩想要的“太多了,太快了。”他们马上就想叫Alicia妈、叫Al爹,并且从一开始就说“我如此爱你”了。他们渴望强烈的、不折不扣的养育,而不是间或的角色扮演,并且不断做要求关注的事情,比如鞋子不见啦,从屋顶跳下来啦,爬上树又下不来啦,或者做自己完成不了的项目等等。这么说吧,他们的行为就像真正的小孩一样,而不是成人的角色扮演。这次领养仅维持了5个月。Alicia的第二人生家庭特别美好的一点是所有4个人都想活在同一个梦想里面。Alicia和她的孩子打造自己的亲密关系的方式其意义是不可否认的,因为他们在现实中得不到周围的承认。但他们阶段性的摩擦(口角、关系恶化)也说明了他们这种完美家庭的幽闭恐惧症。也许第二人生家庭实现理想家庭生活的过程来得太简单太高效,绕开了家庭生活太多的困难了。你的虚拟家庭永远也无法完全超越你最疯狂的想象,因为它只能建立在你能想象的基础之上。


在我刚开始探索第二人生期间的一天晚上,我和丈夫一起站在下曼哈顿的一家烧烤酒吧(线下)外面,我问他:“为什么第二人生就不能跟‘真实生活’一样真实呢?”他伸手过来掐着我的手臂说:“这就是为什么它那么那么真的原因。”


他所指的不仅仅是肉体性——也就是我们的体验受限于我们的身体——也包括意外和颠覆。我们的生活体验有太多是由超出我们的中介和预测,超出我们的掌握,超出我们的想象的东西构成的了。在第二人生的完美景观里面,我总是会想起一位朋友告诉我他被关禁闭的体验:剥夺他的自由不仅意味着没法获得这个世界所有可能带来的快乐,也意味着不可能犯所有可能会犯的错误了。也许一个完美世界,或者一个表面上你能控制一切的世界的代价是,我们很多“体验”都来自于我们自己没法锻造,以及最终无法放弃的东西。当然,Alice和Bridgette已经知道了这个,她们每天都靠这个生活。


原文链接: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7/12/second-life-leslie-jamison/544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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